《中国神话哲学》| 贾行家解读

《中国神话哲学》| 贾行家解读
2021年09月01日12:48:00 0 1076

关于作者

叶舒宪,上海交大人文社科资深教授,中国神话学会会长、中国文学人类学研究会会长。

关于本书

《中国神话哲学》使用现代文化学、人类学的研究方式,对看似零散的中国神话进行了深层次分析,找到了隐秘的中国神话模式,得出了许多文化新发现。本书在中国历史、文学、人类学等研究领域,产生了持久的学术影响,成为国内引用率很高的学术专著,对形成有中国特色的文学人类学研究学派起到基础建设作用。

核心内容

《中国神话哲学》主要研究的是中国神话所包含的哲学观念和古代先民的宇宙观,运用的是文学原型批评和结构人类学研究方法。它所建立的中国神话模式,可以分析中国古代文化、中国古典文学中的许多问题。

这个神话模式的主要内容是:太阳神曾是先秦到汉代的最高神。中国人在对太阳的崇拜中逐渐形成了神话观念。神话模式的最高法则是道,就是世间万物循环运转,物极必反。神话世界的构造是天圆地方,四面环水,与神界、人间和阴间相对应。同时还有平行的代表春夏秋冬和东西南北的四个子系统。这个神话模式,能对很多模糊的古代政治文化现象进行重新诠释,呈现出清晰的逻辑和脉络关系。比如,通过这本书的讲解,我们发现,古代政治具有模仿神话模式的传统。而且,它还能对许多文学作品和语言现象做出新解释。

《中国神话哲学》| 贾行家解读,中国神话哲学

 

前言

你好,欢迎每天听本书。本期我为你解读的是《中国神话哲学》。在开始之前,我得先给你打个预防针:书名里虽然有神话,但这实际上是一本跨越文学、历史学、哲学、人类学等多学科的专门著作,并没有什么奇异曲折的传说故事可听。不过,它揭示的问题,也要比单纯地听故事深刻得多。

电影《魔戒三部曲》和《霍比特人三部曲》的原著作者托尔金,是一位英国的语言学家、大学教授。他写奇幻故事,可不是为了写娱乐性爽文,而是出于民族文化使命感。他曾经专门解释过自己的创作目的,大意是:传奇和神话,大多源自真相。世界上的多数民族都有用母语写成的神话,唯独英文没有:亚瑟王的故事是英国的,却不是用英文写成的,所以,他要为英文世界重写一部神话。

抒情一点儿地形容托尔金的理想,就是说一个没有神话的民族,等于没有童年。在文明早期,神话是人类理解世界的主要方式,所以神话被称为是每个民族的童年歌谣。这个蒙昧时期相当关键,会持续影响文化的发展和成熟阶段。研究神话,就是在探寻人类精神形态的源头。

具体到中国,很多文化研究者都认为:中国文明也缺少神话传统。证据看起来很明显的:我们的神话确实比较凌乱,没有脉络清晰的神话谱系,只有一些零星传说。中国神话很早就被纳入历史范畴,还被儒家伦理改造成了道德寓言。这个观点看起来很有道理,对吧?在读这本书之前,我对中国神话的印象也是如此。但这本《中国神话哲学》使用现代文化学、人类学研究方法,对中国神话进行深层次扫描分析,找到了一个曾经很隐秘的中国神话模式,得出了一系列新发现。比如,与其说中国神话被历史化,不如说中国的政治在模拟神话的模式。为什么这么说?我后面会为你详细介绍。

我们还是先来认识一下本书作者,当代著名文化学者叶舒宪。叶舒宪现任上海交大人文社科资深教授,还担任中国神话学会会长、中国文学人类学研究会会长等学术职务。这本《中国神话哲学》的书稿完成于1988年,叶舒宪当时只有34岁,很有锐气和开创性。在这本书里,他打破了神话学与哲学、语言学与认知科学、国学与西学之间的界限,使用西方文学批评中的原型批评和结构人类学的研究方法,对中国神话做出了新的解读。叶舒宪结合中西的学术研究,在国内外受到了很多关注好评。

如今,叶舒宪的研究方法,已经是国内文学界、历史界的一个新兴流派了。这本《中国神话哲学》被很多学科列为参考书目,二十多年来多次修订再版。

 

 

 

在前半部分的讲述里,我的任务是先为你说清楚,叶舒宪找到的中国神话模式,是什么样的?它的核心是什么,主要的轮廓又是什么?在后半部分,我们再来看看这个模式到底是怎么用于分析文化现象的,到底好用不好用?

 

第一部分

下面,我们就进入第一部分内容。说一说叶舒宪探寻到的中国神话模式。

这套模式,不是把原始材料简单分类或者串起来,而是要从中得出规律,搭建系统。这个系统模式基于已知的事实材料,反过来,也能为具体事物提供解释。这项工作,在人类学、古文字学里称为构拟,构造的造,拟定的拟。

在介绍这个结构之前,我还需要用两分钟的时间,明确相关的范围和概念,避免出现误解。这本书叫《中国神话哲学》,我们要先弄清楚,它所涉及的神话,到底有哪些?它所谓的哲学,又指的是什么?

本书讨论的神话范畴,主要是史前时代、上古时期的神话传说。使用的史料以先秦时代的古籍或考古发现为主,最晚截止到汉代、南北朝时期。也就是说,这本书用的是中国人蒙昧的童年时代的神话素材,不讨论那些具有强烈主观意识和加工痕迹的神话传说。

这本书讨论的哲学,是和神话概念紧密相关的。对神话哲学这个词,可以有两种理解:第一种,是指研究古代神话中包含的哲学观念,也就是神话中的哲学。第二种,是指对神话做哲学性研究,也就是关于神话的哲学。本书讨论的是前一种,也就是说,在中国早期神话里,蕴含着哪些哲学性问题?

本来,从古希腊的哲学家到黑格尔,许多哲学家都认为,神话是先民幻想的产物,没有什么理性精神,根本不在哲学的关注范围。但是到了近代,从意大利学者维柯,法国人类学家、哲学家列维·斯特劳斯开始,神话开始被列为研究人类思维的考察对象。

叶舒宪认为,这对于中国文化来说尤其重要。如果说西方哲学是在扬弃神话思维之后发展起来的话,那么,中国的哲学思维,则是直接承袭神话模式发展而来的。

好,下面我们就来看看,这个神话系统是如何搭建起来的?主要内容是什么?

我们先来说说中国神话模式的出发点,它是非常明确的,就是太阳。人类最初的想象,是基于对自然现象的观察。在各种自然现象里,对人类思想影响最大的,莫过于太阳。人类祖先的时间意识和空间意识,都是在观察太阳早晨如何从东方升起,傍晚如何从西方落下时形成的。逐渐地,还产生了光明与黑暗、生命与死亡、阴和阳这些对立概念。在许多原始民族的神话里,太阳的每次东升,都被认为是一次出生,落日是一次死亡。

这个出发点好理解,但中国早期神话材料是很少的。于是,叶舒宪用了一个很巧妙的办法,就是查找中国古代的礼乐仪式资料。因为宗教礼仪活动具有非常强的历史稳定性,有时会保持数千年不变。比如,今天印度社会中的一些宗教活动,可以一直上溯到远古时代。通过复原上古时代的宗教仪式,就能观察到当时的神话状况。

在《史记》里,司马迁记载了汉代官方的祭祀活动,所祭祀的对象叫太一。在屈原的《九歌》里,这个神叫东皇太一。祭祀太一的仪式,是在夜里举行的,由七十名童男童女演唱代表四季的四首歌。这些细节,你需要留意,它们在中国神话模式里都有典型含义。

那么,问题就来了:这个太一,到底是什么神呢?对祂的身份,各种文献说法不一。有的材料说祂是天上的太乙星神,也有说祂是太阳神的。在先秦两汉时期,太一成了民间信仰里的最高神明,相当于上帝。

叶舒宪通过把汉代祭祀同印第安人的宗教仪式进行对比,又对那四首歌的内容和相关古文字进行考据,得出了结论:这个神秘的太一,就是原始神话中的太阳神。汉代祭祀太一的仪式,就来自史前时代的太阳神崇拜。意义是模仿太阳的运转规律,保证自然界风调雨顺和社会平稳运行。在夜间祭祀太一,是因为远古的太阳神祭祀活动,是在冬至的夜间举行,因为人类发现这一天的夜晚最长、白昼最短,认为这是太阳虚弱的表现,需要他们帮助太阳增强能量。

到了汉代,人们只是把它作为一种礼乐仪式,已经不知道它的具体含义了。另外,《史记》记载汉武帝的封禅活动,也是在冬至这一天祭拜太一。在武帝时期,太一已经是官方信仰的最高神明了。汉代以后的皇帝祭天仪式,也都是在冬至这一天。

下面,我们再来说说中国神话模式里的最高法则。

在对太阳神的崇拜里,先民发展出对宇宙的感知,很自然地形成一个印象:万事万物,都在进行着周期性的循环往复,在自然现象里是寒暑交替,在生物界是生死循环。这种理念再经过类比扩大,就提升成中国古代神话关于宇宙本体认识的最高法则。它只有一个字:就是道。

你应该知道了,这就是《老子》里道可道,非常道的那个道。但早期中国神话里的道,和《老子》里的道还不完全是一回事。

道在中国古代思想中的地位,类似于古希腊文明里的逻各斯,是个最高范畴的概念。至于该怎么解释它,古今学者可是伤透了脑筋。老一辈哲学家、逻辑学家金岳霖说,道是中国文化中中坚思想中最崇高的概念,最基本的原动力,但很难明确定义。你一定义,儒道墨各家,都会觉得不符合他们的理解。

有的研究者认为,道这个概念,就是《老子》发明的。还有许多学者觉得,道家思想并不是某个古代思想家的发明,而是从原始的宗教、巫术里继承来的。需要在动态的历史里,观察这个理念的发展变化。比如,学者、诗人闻一多就觉得,道的原型是古代神话中灵魂不死的观念。

至于神话模式里的道,要比古代哲学里的形而上的道具体和直观。它的主要含义,就是宇宙运动、变化的普遍法则。这个法则就是万事万物呈规则的、周期性的变化。事物发展到极限,就向反面发展。这个原理,确实适用于许多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。

已经说了这么半天了,一个神话都不提,我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。那咱们就讲一个最能体现道的神话吧,就是有名的《夸父追日》。这个故事你很熟悉了,但你想过没有,巨人夸父的真实身份是什么?他到底为什么要追日?

《山海经》对夸父追日的记载,有两点很有意思:一个是他的具体路线,是从位于北方大荒的载天山启程的,他先向日出的东南方向走,然后追着太阳的运行轨迹向西跑,最后,追到西方一个叫禺谷的地方,太阳就是在这里落山了。然后,夸父又向哪儿走了呢?他因为干渴,想要到北方的大湖去喝水。没有走到,渴死在了当初的出发地载天山。也就是说,他的运行路线是绕了一大圈子,回到了起点。

第二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:夸父追日的目的,不是渴望光明,而是要和太阳竞争比赛,看看谁跑得更快。夸父的速度也确实够可以的,和太阳不相上下。

如果按照道的法则来复原这个神话,它的深层次含义和夸父的身份,就浮出水面了。夸父所做的是一个循环运动,这正是道的基本法则。而他的身份,则是与太阳既对立又相辅相成的水神。古人相信,太阳的循环,带动了江河湖海的循环。这个神话是在用人格化的方式,讲述自然循环的现象。

那又凭什么说夸父就是水神呢?因为这个故事里有一个细节,夸父来自北方,他虚弱的时候也要回到北方去。

这涉及到神话模式的又一个重要内容:神话世界的时空结构。我们刚才说了神话模式的中心动力,说了首要法则,也该说说它的大体结构轮廓了。

我们先来看时间和空间上的结构。研究中国古代文化的学者,有个共同发现:在中国古代的思维模式里,时间和空间概念是交错混用的,古代的东西南北既是方向,也代表四季。将四方、四季和用于纪年的干支结合在一起的表述方式,我们很熟悉,这就是:东方甲乙木,与春季结合;南方丙丁火,与夏季结合;西方庚辛金,与秋天结合;北方壬癸水,与冬季结合。居中的是中央戊己土,能统领四季。在这个结构里,没有脱离特定空间的时间概念,也没有脱离特定时间的空间概念。

这四个神话世界的子系统,形成过程是比较缓慢的。在商代和西周初期的历法里,还只有春秋两季,逐渐才分出了冬夏两个季节。所以, 古书对四季的排列,不是春夏秋冬,而是春秋冬夏。

到了神话模式成熟定型阶段,四方和四季的包容性和概括性就很强了,四方神灵的布局也很严格。比如,《吕氏春秋》《白虎通》等古籍都记载,火神炎帝、祝融,都位于南方,符合南方代表夏季和火的特点。说夸父是上古的水神,就是因为北方代表水和冬季。

另外,北方还代表着阴间,被古人认为是地狱所在的方位。理由也很直接:古人观察太阳从正东升起,中午偏向南方,黄昏从西方落下,次日从东方升起。那么,这一夜,太阳潜伏在哪里呢?哪里的黑暗,能把阳光都吞没了呢?只能是北方的阴间世界了。

说到阴间,我们要说到神话世界的另外一重结构。可以叫三分世界结构,也可以说是神、人、鬼的结构。四方四季的时空结构,是并列并行的关系,这个结构,是垂直的关系。

关于它的最简单概括是:天圆,地方,大地环水。汉代以前出土的许多文物,都有这个结构的图案。圆融的天空,当然是神灵、日月、龙凤这类神话主角的领地了。方盘形状的大地,是人类和一般动物的生活场地。天和地,可以说构成了阳界。

那阴间在哪儿呢?你还记得大地环水吧。在上古神话里,环绕大地的水在北方,与通往地底的黄泉之水相连,这下,水下的幽冥世界,就和天空、陆地构成垂直关系了。

 

 

 

在上古时代,人们一直认为地下世界是黑暗浩瀚的大水,生活着巨大的海洋动物。所以才有大乌龟驮着陆地的神话。这类说法,在许多文明的古代神话中都有,至于我们今天熟悉的那个有阎王爷的阴间传说,是佛教传入中国以后才有的。

 

第二部分

好,第一部分的主要内容就说到这儿了。叶舒宪梳理构拟出来的这个神话模式,可以概括成:从对太阳神的崇拜里,产生了古代神话的思维模式。其中的最高法则是道,就是万事万物循环运转,物极必反。神话世界三分为神界、人间和阴间。同时又形成了时空交错,代表春夏秋冬四季和东西南北四方的四个子系统,每个子系统,都有相关的传说和神。

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?这就是我在第二部分要说的主要内容了。接下来,咱们就来看看:这套模式是干什么用的?具体怎么用?

文化是一个综合系统,在各种各样的表象之下,蕴含着复杂的观念。只有找到一种能分析和解读文化内部规则的方法,才算对文化有了理性把握。而《中国神话哲学》所做的,就是建立这样的解释系统。在中国神话研究领域,这既是基础性工作,也是开拓性工作。

这套解释系统是怎么运作的呢?咱们可以来看几个例子。

先说说它在分析古代政治上的应用。在中国古代文明里,政治是最重要的推动力量。所以,我们在开头说,很多人认为,中国古代神话也被政治和道德伦理收编了,是经过很大人为扭曲的。但是,在用神话模式观察古代政治之后,你会发现,这个关系要倒过来了。

比如说,中学课文《木兰辞》里,有一句归来见天子,天子坐明堂。我们直观感觉是,这个明堂,就是俗称的金銮殿吧?是朝廷做出最高决策的场地。

但是,在古代政治研究里,有关明堂的具体功能和相关制度到底是什么,却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。明堂这个词是个重要的古代政治概念,它最早出现于《左传》。但各种古籍资料的记载之间,却有诸多矛盾。比如,有的材料说明堂又叫辟雍,辟雍在早期是举行礼乐活动的场所,后来是国家最高学府国子监的中心建筑。在《孔子家语》里,明堂却好像是供参观的历史博物馆。从朱熹到王国维,古代学者们一直都没有弄清楚它的明确意义。

《中国神话哲学》对明堂的分析,是先观察古籍中对建筑结构的描述:明堂选址在首都的南郊。侧面看是一个高台,上圆下方。东西南北四方都有门,外围有水环绕。俯视视角看,是一个长方形,东西略长于南北。

把它放到刚才说的神话模式里一对比,它的含义就很明朗了:明堂的布局,是在模仿古代神话中三分世界的宇宙。建筑的上圆下方,代表着天地,而四面环水,是隐喻环绕世界的阴间。明堂的政治寓意是:皇帝坐在按照神话宇宙模型建造的建筑里,统治着四方世界的一切。

因为有了完整的神话模式,明堂和古代神话的关系才能如此一目了然,这就是这套解释系统的用处。而且,明堂只是一个代表,古代政治里的许多理论、制度、礼仪,包括具体的词语、标志符号,也都是在模仿神话模式。通过这种模仿,完成对皇权的神圣化。

从这个角度来看,我们也许可以这样理解:不是神话蜕变成了道德教化,远古的神转化成了上古帝王的形象,而是古代的君主在竭力地模仿和演绎神话。

能用神话原型模式解读的文化现象,可以是很抽象的哲学问题、语言学现象、政治问题,也可以是具体有趣的文化现象。比如说,我在音频的开头提到了奇幻电影《霍比特人》。如果你看过,肯定知道那条叫史矛革的喷火龙,它非常强大凶恶,看守着巨大的宝藏。这是龙在西方神话里的标准形象。那么,为什么在中国神话里,龙是被崇拜的形象呢?这也可以用神话模式来解读。

你也许会说,因为龙是古代民族的图腾啊,所以它才被崇拜。但这个回答不彻底,因为我可以再追问:为什么古人要用龙蛇的形象作图腾呢?龙的形象是从蛇来的,这没什么可争议的,现在,民间还有蛇经过修炼可以化身成龙的说法。蛇作为神秘沉默的爬行动物,在大多数文化里,都是负面低下的。按说,在中国神话的三界模式里,神圣的动物属于天界,所以几乎都会飞。而以腹部着地的爬行动物,包括蛇,都属于黑暗低下的幽冥世界。

这就要说到神话模式里的那条最高法则道了。中国神话与西方神话的主要区别,就在于有道这种一元论的宇宙观。它认为,阴阳的对立,只不过是同一个宇宙本源的变化形态之一,二者可以互相转化。

最有名的一个例子,是《庄子》开篇《逍遥游》中提到的,北部幽冥汪洋里一条叫鲲的大鱼也有的学者考据说,这个鲲,其实就是海里的龙。鲲可以化身为大鹏,飞向代表天界的南冥天池。这个过程,和前面说的夸父追日所隐喻的万物循环很近似。你看,海兽原本是潜伏在最黑暗的幽冥世界里的,但在中国的神话模式里,它通过循环,可以变成天界的神鸟。也就是说,在中国神话模式里,生灵之间,不是像西方神话世界那样有绝对的对立,而是按照着物极必反的规律在循环,实现对立统一。同样的,水族动物或蛇,可以变成龙飞上天,龙也同样会改变形态或者堕落。

神话原型模式应用的另一个主要类别是古典文学。

我接着拿先秦文学经典《庄子》为例。《庄子》的篇章有个特点,凡是提到地理方位,总是使用南和北,很少使用东和西。比如刚才说的《逍遥游》就是。这看起来是小细节,但用神话模式来解读,就能发现这是有哲学含义的。在神话世界结构里,南方和北方,代表阳界和阴间。《庄子》说南北的对立,实际上是在探讨阴阳、动静、虚实这类哲学问题。

 

 

 

另外,还要注意一点,这套神话模式,比较适用于古代文明的前期。随着中国文化不断发展融合,神话的世界也在位移。比如,《西游记》虽然也是从开天辟地讲起,但因为明代的神话世界大量借鉴了佛教世界观,世界被放大了,中原已经不是中心了。中国是东胜神洲,同西、南、北三大部洲四分天下。唐僧西游的路线,也超出了早期神话的地理概念,因为佛教,神圣的概念也从中国本土转移到了印度所在的西方。

 

总结

好,关于《中国神话哲学》的主要内容,我们就介绍到这里, 下面再简要回顾一下。

《中国神话哲学》主要研究的是中国神话所包含的哲学观念和古代先民的宇宙观,运用的是文学原型批评和结构人类学研究方法。它所建立的中国神话模式,可以分析中国古代文化、中国古典文学中的许多问题。

这个神话模式的主要内容是:太阳神曾是先秦到汉代的最高神。中国人在对太阳的崇拜中逐渐形成了神话观念。神话模式的最高法则是道,就是世间万物循环运转,物极必反。神话世界的构造是天圆地方,四面环水,与神界、人间和阴间相对应。同时还有平行的代表春夏秋冬和东西南北的四个子系统。

这个神话模式,能对很多模糊的古代政治文化现象进行重新诠释,呈现出清晰的逻辑和脉络关系。比如,通过这本书的讲解,我们发现,古代政治具有模仿神话模式的传统。而且,它还能对许多文学作品和语言现象做出新解释。

撰稿:贾行家
脑图:摩西脑图工作室
转述:金北平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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